我那死了的夫君,是昨儿断的气,还是前儿断的气,其实都不大要紧,要紧的是,在他下葬之前,我肚子里必须先有个孩子。

没有孩子,我就得陪着一道进皇陵。

这规矩不是今天才有的,宫里谁都知道,可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,人还是会发懵。我趴在棺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那些命妇都跟着抹泪,哭得连礼官都觉得我情深义重。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我哭的不是先帝,我哭的是我自个儿的命。

等送灵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,陵前的风也越吹越阴,花株才扶着我站起来。她拿帕子给我擦脸,一边擦一边压低声音:“娘娘,别演过头了,仔细头晕。”

我白她一眼,也小声回她:“事情可安排妥当了?”

花株点头,神色紧张:“妥当了。今夜您照旧去佛殿,为君上祈福。天亮前,从后廊绕出去,三王爷会在偏门等您。”

我轻轻吐了口气,心总算稳了些。

三王爷元君炎风流归风流,胆子却大,手也伸得长。眼下这种要命的局,除了他,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敢同我做交易的人。他要的是我日后扶他一把,我要的是一条命,还有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孩子。各取所需,谁也别笑谁脏。

我回到暂住的偏殿,沐浴,更衣,又在镜前坐了好一会儿。

镜中那张脸,白里透红,眼波含水,哪怕刚在陵前嚎过半夜,也还是有股子狐媚劲儿。宫里那些老东西骂我妖妃,骂我祸水,倒也不算全瞎。我若不是生了这样一副相貌,也不至于在这宫里走到今天。

我换了件藕色小衣,衣料薄,领口低,腰身束得细。外头再罩一件厚厚的狐裘,裹得严严实实。到时候进了佛殿,脱不脱,全看情形。

我本来想得很简单。

天正大师是出了名的清修之人,带发修行,讲经时连太后都肯给几分面子。这样的人最守规矩,也最不爱多问。我去他那里待一夜,不过就是做个样子,好堵住宫里宫外那群人的嘴,再趁人不备去见元君炎。事情若顺,天亮前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

谁知我刚迈进佛殿,一抬眼,就看见了那位天正大师。

佛前灯火微微晃着,他站在昏黄光影里,一身素衣,眉心一点朱红,眼尾一颗小痣,黑发披散在肩上,整个人像刚从雪山顶上走下来,冷得不近人情,又漂亮得扎眼。

我当场怔住。

裴钊然。

我怎么也没想到,天正大师竟会是裴钊然。

我那退过婚的旧人,我少年时惦记过、又恨过、后来逼着自己忘了的人,竟然就这么站在我眼前。

他倒平静,像是早知道我要来,抬眼扫了我一下,声音淡淡的:“贵妃娘娘。”

这四个字一出来,我心里那点旧事就像被针戳了一下,酸得很。我强撑着笑,对他行了个礼:“见过大师。”

他没应这礼,只转身去佛前上香。线香燃起来,烟雾往上飘,他立在烟里,像画里的人。过了会儿,他才问:“娘娘想求什么?”

我心里着急,时辰不等人,没工夫同他叙旧,便笑着打哈哈:“不过是为先帝祈福,顺便请大师看看,我这后半生,可还平顺。”

他偏头看我,目光落在我裹得严实的狐裘上:“夜里不冷,娘娘穿这么厚,病了?”

我被他问得一噎。

裴钊然从前就是这样,不说话则已,一开口就总打在人最难接的地方。我不愿露怯,索性把外头大氅解了,慢吞吞放在一边。

衣裳一露出来,殿里一下静了。

我本来就长得白,锁骨细,脖颈长,这件小衣又挑得刚好,半遮不遮,最勾人。裴钊然本来还冷着一张脸,视线扫到我身上时,手里的佛珠忽然停了一下,喉结也轻轻滚了滚。

我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。

很好,他也不是活佛。

我顺势在蒲团上坐下,笑眯眯看他:“大师,该念经了。”

他站着没动,半晌,才像压着什么似的,缓缓坐到对面。佛珠在他指间一颗颗拨过去,声音低闷。又过了会儿,他才问:“娘娘要我算什么?”

我抬手按在小腹上,笑意不减:“大师帮我算算,我这肚子,近来有没有喜事。”

这话一出口,他终于抬眼,眼神锋利得像刀。

“你想向谁求?”

我心里一紧,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这事,与大师无关。”

“无关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冷。

我有点恼了。

本来就是。我们都多少年前的人了,他当初既亲自退婚,说得那样绝,如今又凭什么来过问我的事?我压住火气,尽量说得平静:“君上驾崩,妃嫔殉葬,这是祖制。大师若真慈悲,就不必问这么多。”

他盯着我,半天不出声,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
他手凉,力道却大,我猝不及防,被拽得一晃。慌乱间,我抓住他散落的一缕头发,又扯掉了他的发带。墨发顿时泻了满肩,他那张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脸,越发带了点不该有的妖气。

我想抽手,他却不放,只盯着我的脉,嗓音发沉:“你没有身孕。”

我咬牙:“我知道。”

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,片刻后,才问:“所以你今夜来此,是要去见元君炎?”

我一惊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我就闭了嘴。

裴钊然是什么人,如今又是什么身份,他若连这点动静都看不出来,那才奇怪。可看出来归看出来,他总不至于拦我吧。于是我冷下脸:“大师知道了又如何?难不成真要断我活路?”

他仍抓着我不放,指骨绷得发白。隔了一会儿,他才低低道:“你想要个孩子?”

我被他问烦了,挣了两下没挣开,干脆也不客气了:“对,我想要。怎么,大师要替我去死不成?”

他看着我,忽然说:“好。”

我愣住:“什么?”
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
那一瞬,我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
我盯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裴钊然却已经松了手,神情平静得很,像说的只是替我抄一卷经书。

我先是愣,接着就气笑了:“大师,你拿我寻开心?”

他抬眼:“我从不说笑。”

我当然不信。

这世上哪有这种事。一个人人敬仰的天正大师,一个清清冷冷不染尘埃的佛门中人,忽然跟我说,他帮我怀个孩子。荒唐得像疯话。

我捞起大氅就往身上披,语气也硬了:“多谢大师好意,只是我还赶时间,烦请让路。”

他没让。

不但没让,还伸手抓住了我的裙角。

我真是要被他气死了。

外头更漏一声接一声,花株在门外轻轻叫我,我心一横,抬脚就踢了过去。那一脚踢在他腰侧,他眉头皱了一下,人却没躲,反倒扯下腕上的佛珠,绕了两圈,直接缠上了我的脚踝。

我低头一看,差点骂出声:“裴钊然!”

他仰头看我,目光黑得厉害:“你以为我说的帮,是让你去找元君炎?”

“不然呢?”

“他不配。”他说。

这话说得太平静,反而叫人心里发麻。

我一时怔住,下一刻就猛地挣开。佛珠绷断,檀木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。门外花株一听见动静,急得拍门:“娘娘,怎么了?”

裴钊然先我一步去开门。

他站在门边,神色恢复如常,甚至还带着点超然事外的清冷:“佛前生乱,邪祟惊珠,今夜不宜妄动。贵妃娘娘需在此守陵祈福一月,以安圣魂。”

花株傻了,我也傻了。

他这话一出,旁边跟着的侍卫谁敢不信?更何况这是天正大师亲口说的,转头就传到了礼部和太后耳里。我就这么被他一锤子钉死在寺中,别说今夜去见元君炎了,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轻举妄动。

等人都退了,我坐在地上,气得眼前发黑:“裴钊然,你是不是有病?”

他看着满地佛珠,蹲下身一颗颗去捡,动作慢条斯理,像半点都不觉得自己干了多大的坏事。捡到最后一颗时,他才低声道:“你若真去找他,才是有病。”

我差点让他气笑。

可笑完,又有点说不出的心慌。

当夜我被安置在偏殿,花株脸都白了,绕着屋子转了三圈,最后蹲到我跟前,声音发颤:“娘娘,这可怎么办?若一个月后还是没动静,那可就……”

她没敢把后头的话说出来。

我也没说。

屋里静了半晌,门外忽然响起三下叩门声。

花株去开门,一看,竟又是裴钊然。

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,发上还沾了点雾,像在外头站了很久。花株本来想瞪他,结果一对上那张脸,不知怎么的,气势就先弱了两分。

裴钊然看着我,语气平得很:“我来讲经。”

花株看看我,又看看他,最后竟真识趣地退了出去,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我简直想把她卖了。

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,他往前走了两步,腕上的佛珠已经重新串好,只是中间隐约露出一截极细的红线,大约是临时穿的。

他垂眸看我,声音不高:“我不大会这些事。”

我坐在床边,心咚咚直跳,偏还嘴硬:“那大师还夸海口。”

“可我既说了帮你,就不会让你白等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落下,屋里一下静得要命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,他白日在佛殿里说的,竟不是一时冲动,也不是拿我取笑。他真是这么打算的。

我本该退,应该骂他一句疯子,然后离他远远的。可只要一想到皇陵,想到陪葬,想到元君炎那种人,我就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。

命都快没了,还要什么脸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去碰他的衣襟,想把话说得轻松些:“大师既然这样慈悲,那我——”

“不可。”他按住我的手。

我愣了愣: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不是你求我。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,“是我逼你。”

我怔住。

他继续道:“以后若真有人要追究,佛前也好,人前也罢,都是我一人的罪。你只是被我所迫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神色竟然很平静,像连下地狱都提前想好了。

我心口莫名一缩,嘴上却还逞强:“大师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他没接这句,只抬手遮住了我的眼。

他掌心微凉,呼吸却乱了,落在我耳侧时又重又沉。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,隔着一堵墙,我偷偷看他读书;也想起他背我回家时,后背单薄却稳;还想起他把婚约退回来那天,我躲在屋里,把枕头都哭湿了。

原来这么多年,我根本没忘。

外头忽然传来花株急得发颤的声音:“娘娘,三王爷来了!”

我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坐起来,裴钊然却一把按住我,眼底冷得骇人:“专心。”

“元君炎就在外面!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,元君炎的声音也隔着门板传了进来,带着点笑,听着却叫人不舒服:“大师,本王夜里心神不宁,特来请你诵经解惑。”

裴钊然俯身在我耳边,低低冷笑了一声:“他说给你听的。”

我咬着唇没出声。

他这才起身,慢慢理好衣襟,去开门。门外说了些什么我没细听,只知道元君炎没有硬闯,最后还是被他请去了正殿。

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裴钊然回头看我,我脑子一热,忽然从枕下摸出钱袋递给他。

“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我尽量让自己说得自然些,“以后谁也别提了。你若嫌少,我日后再补。”

他看着我手里的钱袋,脸色一下就变了:“你把我当什么?”

我愣了愣:“那……不够?”

下一刻,他像是气得狠了,竟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一点也不暖,凉飕飕的:“苏昭桃,你真是半点没变。”
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
等他一走,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。可到底哪里不对,我又说不上来。那一夜乱得厉害,心也乱,后半夜我几乎没怎么睡。

第二天一早,元君炎果然又来了。

他见我时,脸上还带着笑,可眼底那股阴沉劲儿,藏都藏不住。“你昨夜怎么没来?”

我拢着袖子,装得很稳:“为君上守陵祈福,是大事。王爷也看见了,佛珠惊断,是不祥之兆。我不敢乱来。”

元君炎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最好真是不敢,不是耍我。”

他说着凑近一步,手指擦过我的下巴,眼神黏糊糊的,让人恶心:“苏昭桃,你这么一张脸,若真肯软些求我,我未必不能再等等。可你要是敬酒不吃——”

我厌恶地偏头,躲开了。

他眼神一冷,正要说什么,裴钊然从廊下走来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,只平平静静对元君炎道:“王爷,太后请您入宫。”

元君炎盯了我们二人一眼,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终究还是走了。

他一走,我那口气才算松下来。

只是这口气松完,另一桩麻烦又压了上来。

我得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怀上。

头几日我心神不宁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花株天天拿着日子替我掐算,算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快疯了。我面上还装得镇定,心里却慌得不行。

最要命的是,我开始躲着裴钊然。

我怕看见他。

更怕看见他以后,自己那点没出息的心思又死灰复燃。一个已经伤过我一次的人,我怎么能再信第二回。何况现在这局面,本就见不得光。

可我躲了他三天,他第四天就主动来找我了。

那会儿我正坐在院里剥橘子,花株在旁边碎碎念,说若这次不中,咱们是不是还得另想法子。她声音不算小,偏偏裴钊然就从月洞门外进来,全听见了。

他站在树影下,手里捻着佛珠,眉眼冷淡:“天下男人这么多,娘娘还打算找谁?”

花株吓得一缩脖子,转头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我硬着头皮看他:“我说着玩的。”

“是么?”他慢慢走近,“我倒觉得,娘娘说得挺真心。”

我被他堵得没话说,索性站起来要走,谁知刚迈一步,就被他拦住了去路。

他垂眼看我,忽然笑了。

裴钊然这种人,平日里冷得像块玉,不笑还好,一笑起来反而更要命,尤其眼尾那颗痣跟着一动,简直像故意勾人。

我心都乱了,嘴上还不肯输:“大师有事?”

“有。”他说,“娘娘既然觉得我只是个临时拿来用一用的人,那用完就扔之前,总得让我知道,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如旁人。”

我被他说得耳根发热,偏又拉不下脸认错,只好跟着他回了屋。

一进门,我就后悔了。

屋里案上摆着一摞小像,画的全是守陵的侍卫和内侍,个个都写了年岁、籍贯、体貌。裴钊然坐下,一张一张翻给我看,面无表情得像在讲佛理。

“这个,身量高些。”

“这个,面相温和。”

“这个,体格健壮。”

我一开始没懂,等懂了,脸都绿了:“你拿这些给我看做什么?”

他看着我,语气平平:“不是要找别人?总得挑个合眼的。”

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裴钊然,你成心的是不是?”

他终于停了手,沉默一会儿,才低声问:“苏昭桃,你到底把我当什么?”

我怔住。

他盯着我,像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要活命,我帮你。你怕担罪,我替你担。你怕以后难堪,我连借口都替你想好了。可你转头就同花株说,天下男人多得是,大不了换一个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喉结滚了滚,声音竟有点哑:“我在你心里,就这么不值钱?”

我被他问得发懵,也发酸。

很多年前憋着的委屈,忽然就一起翻了上来。我一下红了眼,伸手抓住他衣襟:“那你呢?你当年又把我当什么?裴钊然,是谁把退婚书送到我家里的?是谁让人告诉我,说你不喜欢我,向来都不喜欢?”

这话一出来,屋里彻底静了。

他先是怔住,接着脸色一点点变了,变得很难看,像是突然被谁捅了一刀。好半天,他才问:“谁同你说的?”

“我爹娘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他几乎是立刻接上,语气又急又沉,“我从没说过这种话。”

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:“可婚约是你退的。”

“我不是退婚。”他盯着我,呼吸都重了,“我去你家,是求他们再给我三年。我那时家道败落,身无功名,连你去找我都要挨打。我不想你为了我,跟家里闹成那样。我把信物送回去,只是想说,若三年后我能立住,我就来娶你;若我不能,你也不必被一纸婚约困住。”

我呆住了。
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他说,嗓音发涩,“我更以为,你若不愿等我,进宫也好,另嫁也罢,我都认。只是我没想到,你竟一直以为,是我不要你。”

眼泪越掉越多,我自己都觉得丢脸。原来这些年,我们各自难受,各自误会,竟是被这样一句话生生拆散了。

裴钊然抬手给我擦眼泪,动作很轻,像怕碰疼我似的。他手指停在我脸颊边,顿了顿,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:“苏昭桃,我心悦你。”

我一下僵住。

他眼底那层压了许多年的东西,终于再也遮不住了:“从前是,现在也是。我不是不喜欢你,我是太喜欢了,才想给你留条后路。”

我哭得更凶了,边哭边骂他:“你有病,谁让你自作主张给我留后路了?”

他竟然被我骂得笑了一下,眼眶却也是红的:“嗯,我有病。”

然后他抱住了我。

那个怀抱和很多年前一点也不一样了。少年时他背我,骨头都硌人,如今却稳得很,沉沉地把我圈在怀里,像终于把丢了很久的东西找了回来。

我趴在他肩上,哭了一会儿,忽然又想起正事,抬头看他:“那若是……若是这次没成呢?”

他说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
“怎么想?”

他看着我,耳根难得有点红,嘴上倒还稳:“总不会让你去找别人。”

我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。

后头几日,日子倒像突然安稳下来。

元君炎被太后叫进宫训斥了一回,说他在皇陵前言行无状,又冲撞了佛门清净,罚他闭门抄经。他心里再不痛快,也只能暂时收敛。我在寺中安养,裴钊然照旧讲经,白日里看着一本正经,到了夜里,关起门来,活像换了个人。

不过他嘴上还是那套,动不动就说是他逼我,是他犯戒,是他罪无可赦。我一开始听着还怪不是滋味,后来听得多了,只觉得这人真是拧得厉害,明明做的是最离经叛道的事,偏还想着把我摘得干干净净。

半个月后,太医奉太后之命来寺中为我请脉。

那天我坐在帘后,手心全是汗。花株比我还紧张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太医摸了又摸,最后起身,隔着帘子朝外头恭恭敬敬回话:“恭喜娘娘,是喜脉。”

我整个人一软,差点从榻上滑下来。

花株当场就哭了,一边哭一边笑,嘴里直念佛。我也想笑,可笑着笑着,眼眶先酸了。不是矫情,是真觉得命终于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一点了。

太后得了消息,立刻准我回宫安胎。

我走那日,天有些阴,寺里的松针被风吹得簌簌响。花株忙着收拾东西,我站在廊下,看见裴钊然从远处走来。

他手里拿着那串佛珠,走到我跟前时,递给了我:“带着吧。”

我接过来,佛珠还温着,不知是不是一直被他握在掌心。
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却很平静,像那夜里那些失控与炽热都没发生过,只低声道:“回宫后万事小心。元君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有事,就让花株来找我。”

我还是点头。

临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立在台阶下,白衣乌发,像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正大师,可只有我知道,这人已经为了我,把能犯的戒都犯了。

回宫之后,太后见了我,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。先帝死得突然,没留下子嗣,朝堂上早乱成一锅粥。如今我这一胎,甭管是男是女,至少先把名分撑起来了。

太后坐在榻上,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晌,才道:“保住这孩子,你便有活路,哀家也有活路。”

我低头应是。

出了殿门,我却在偏窗边看见了元君炎。

他半张脸藏在窗影里,额上那点朱砂红得扎眼,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寒。我就知道,这事没完。

果然,当夜他就来了。

宫门早下了钥,他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,竟悄没声地摸进了我的寝殿。花株先听见动静,吓得脸都白了,我却一下坐直了,伸手就把枕下的匕首摸了出来。

元君炎掀开帘子,笑得像个疯子:“苏昭桃,你真行啊。躲过了我,还真让你怀上了。”

我握紧匕首,没说话。

他慢慢朝我走近,眼神落在我肚子上,阴冷得很:“你说,这孩子若是没了,母后还会不会留着你?”

他向来就是个疯的。

我太知道了,所以这回也不打算跟他讲理。他再往前一步,我就准备照着他下三路扎过去,拼着同归于尽也值。

可就在这时,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。

一道黑影掠进来,动作快得我都看不清,只听元君炎惨叫一声,人就被掼到了地上。那人一脚踩住他胸口,力道狠得惊人,像是恨不得把他骨头都踩碎。

元君炎痛得骂都骂不利索:“谁……谁敢……”

那人没有蒙面,我借着烛光一看,心口猛地一跳。

是裴钊然。

可又不像平日那个裴钊然。

他脸色冷得吓人,眼里一点悲悯都没有,像尊活修罗。元君炎挣扎着想喊人,他却俯身一把扣住他喉咙,声音又轻又冷:“王爷深夜带人潜入后宫,意图谋逆,外头的人已经都拿下了。您喊也没用。”

元君炎一愣,随即大笑:“你敢给我扣这种罪名?”

“不是我给你扣。”裴钊然看着他,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。”

他早就布好了局。

元君炎这等人,不逼到绝路不会露真面目,可只要露了,就再也翻不了身。今夜他私带亲卫入宫,手里还带着刀,若真闹到太后面前,谋逆二字,他摘不掉。

元君炎显然也想明白了,脸色顿时变了:“裴钊然,你为个女人做到这步,你疯了?”

裴钊然没答。

他只是抬起眼,隔着昏黄烛火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安抚,有后怕,也有压得极深的怒火。随后,他收回目光,对门外道:“带走。”

禁军立刻涌进来,把元君炎拖了出去。

人一走,我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彻底散了,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花株腿一软,瘫坐在门边,哆哆嗦嗦开始哭。

我撑着床沿,想站起来,脚下却发虚。

裴钊然快步走过来,扶住了我。他手有点抖,声音却还算稳:“有没有伤着?”

我摇头。

他还是不放心,低头看我手,看我脸,又看我肚子,像非得亲眼确认我好好的才行。看完了,他那口紧绷的气才慢慢泄出来,低声骂了一句:“混账。”

我第一次听他骂人,竟然还觉得挺顺耳。

后来太后亲自发话,以谋逆论处元君炎。他这人本就不得人心,朝中也没几个真替他说话的,事情办得很快。等风头稍缓,裴钊然又借势向太后进言,废除了妃嫔殉葬的旧例。

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时,我正坐在窗边晒太阳,愣了好一会儿。

我本以为他救我,已经是做到了极处。没想到,他不光想救我,还想把旁人的命也一并捞回来。

花株在旁边感叹:“大师真是活菩萨。”

我摸着手里的佛珠,没说话,只觉得心口热得很。

又过了几日,裴钊然奉命入宫讲经。

讲完后,他没立刻走。我让花株守在外头,自己慢慢走到他身边,抬眼看他:“大师如今功德无量,太后赞你呢。”

他低头看我,淡淡道:“我不求功德。”

“那你求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下,眼里终于浮出点笑意:“求你平安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殿外日头正好,照得檐角金灿灿的。宫墙还是那样高,天还是被切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可不知怎么,这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深宫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我伸手,轻轻晃了晃腕上的佛珠:“裴钊然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我要是再跌下来,你还接不接?”

他看着我,眉眼都柔了:“接。”

我弯了弯眼:“那你要是跌下来呢?”

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,怔了一下。

我往前一步,声音轻轻的,却说得很认真:“我也接着你。”

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珠串轻响。

他望着我,很久都没说话,最后只是抬手,碰了碰我的发。

那动作很轻,像怕惊着我,可我知道,从今往后,不会了。

我们已经错过一回,吃过一回苦,余下的路,哪怕还长,哪怕还难,也总归能一道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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